兒時總喜歡聽長輩們誇我聰明伶俐又長得好,像我父親;誇我小大人一般知書達理;不喜歡別人說我像母親,媽媽她似乎總是有些上不了檯面,說話也有些不夠得體,小小年紀的女孩竟然也有著超越年齡的虛榮心,潛意識裡在意著母親的言談舉止不夠體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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總是聽說“兒不嫌母醜狗不嫌家貧”,但我無疑算是一個例外,我是那樣在意著母親看上去總是有些謙卑的不得體,在意著母親過於平庸的長相,羨慕周圍女孩的母親有氣質有神韻,待人接物的不卑不亢,我甚至不怎麼願意跟母親一起出門,我不喜歡她經常見了熟人就那樣自豪地把我推上前:“這是我二閨女。”然後無一例外的她會喜滋滋的收穫一聲讚美:“長得真水靈,比她媽強。”然後她看向我的目光是那樣驕傲,彷彿我是她最成功最得意的作品。不喜歡她總是如數家珍的跟人介紹我成長的點點滴滴,我不知道我的成績跟別人有何相干?小學文化的母親的確在人前有些不著調,有時候會讓愛面子的我很囧很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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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十三歲的時候,皁哌鍴母親病重拉痢疾,褲子髒了,姐姐離家在外讀高中,父親在城裡教書,洗衣服的事情非我莫屬。我捏著鼻子,用竹竿挑著母親換下來的髒衣服,去河裡清洗,但我並沒有洗乾淨就哭哭啼啼地拿回家了,衝著病臥床上的母親抱怨:“那麼臟,我怎麼用手洗啊。”
母親就像做錯事情的孩子一樣有些歉疚地說:“老二,別洗了,放在外面盆子裡吧,等我好了再洗。”我也就那樣心安理得的擱置下來,直到姐姐星期天回家洗好。沒有誰說過我一句重話,沒有聽過母親的一聲抱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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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結婚了,母親給我托親攬友的從新疆買回質量上乘的長絨棉,親手給我縫製了厚厚的八套被褥,千叮萬囑的交代我一定要每年翻曬,這樣才不會發霉。我回家怪她被子絮棉花太多,蓋著都熱得出汗,她唯唯諾諾的說:“唉,我尋思著你從小就愛感冒,體質偏寒,多絮點兒棉花,就凍不著你了,你嬸子她們也說我絮得太厚,一床被子的棉花她們可以絮兩床。”我有些無語了,對針線活並不完全外行的我,不是不清楚這樣厚的被子縫起來有多吃力,特別是對有肩周炎的母親來說,我完全能想像出那份艱難。
我的女兒出生了,母親給我伺候月子,孩子都滿百天了,也不允許我碰一下冷水,怕我的關節受傷。而我分明聽嬸子多次提起我生在寒冬臘月,我姥姥走得早,母親沒有做過一天月子,就要砸開冰窟窿洗尿布,收點兒雞蛋,她也不捨得吃一個,全餵給奶水不足的我了。母親腫脹的關節虛弱的身體就是那時候落下的毛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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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產假休完要上班了,可是不捨得太早給孩子斷奶,也是母親不願意看我為難,跟著我回單位幫我帶孩子,她說最好給孩子餵奶到一周歲,那時候孩子的腸胃能很好,以後帶起來省心多了。女兒十二個半月斷奶,現在都上高二了,典型的健康寶寶,沒見過她拉肚子,總是歡蹦亂跳的樣子。她的很多同齡人差不多都有的腹瀉總是跟她絕緣,吃東西幾乎生冷不忌,她自己都很自豪。那時候母親一邊給我帶孩子,還要經常抽空回家給退休在家不會做飯的父親蒸一鍋包子或饅頭。女兒夜哭,母親怕我休息不好影響第二天上班,總是把孩子包的嚴嚴實實,抱到街上看著路燈哄著,嘴裡哼唱著我熟悉的老掉牙的荒腔走板的歌謠,直到孩子沉沉入睡,才小心翼翼地抱回家。
孩子本來有奶奶,作為姥姥她可以不幫我帶,只是因為婆婆說孩子放在老家,她才能幫我看顧,她並不願意離開家去我單位照看。好不容易孩子終於斷奶了,可以抱回老家給婆婆帶了,可是婆婆似乎總是很忙,公公也不會帶孩子,在老家短短二十天,就摔下炕兩次,看著牙牙學語的孩子臉上大大小小的傷疤,我的心在落淚。又是母親拍拍我:“孩子別哭,把寒寒交給我來帶吧。”
“你哪能帶啊?你的骨質增生那麼嚴重,她又是蹣跚學步,最不省心最費力照看的時候,你蹲下身子根本就起不來,每次都要雙手拄著地才能慢慢站起來,你怎麼看顧她啊。”我哭了。
“你這個孩子,告訴你我能行就是能行,再說不是還有你爹幫我嗎?我還就不信我們兩個人頂一個人,就帶不大一個孩子,老二,你放心,孩子我們一定能帶好。”我忘不了母親斬釘截鐵的聲音,她讓我明白我不孤單,我不是孤軍作戰,我有強大的後盾,我的親友團!哦,媽媽,你總是與我同在!寶寶被姥姥照料的很好很好,活潑可愛極了,原先因為摔下炕而受驚嚇,睡覺時總是半睜著的眼睛也逐漸好轉,乃至症狀完全消失,睡相甜美極了。
每到秋天,母親就會採摘漫山遍野的山菊花,曬乾後,給我們做枕芯,她說能改善我的失眠症張。我們家裡沒有土地,她總是幫鄰居剝玉米衣,挑出一些長勢好的非常白皙的玉米衣,剪好,一片片疊好,捆成捆,積攢很多很多,給我們姐妹包包子蒸饅頭時做屜布,她積攢了一頂棚,足夠我們使用N年。這個總是為我們謀劃的人就是娘。
她聽說現在的菜農藥很重,有很多致癌物,就發動並不擅長舞鋤弄镢的書生氣十足的我父親,學習著種植時令蔬菜,堅持有機環保零污染栽植,經常在烈日炎炎的正午俯下身子,用有些昏花的老眼捉著菜葉上的青蟲,只為了孩子能吃上純綠色的放心菜。老邁多病的她竟然跟年輕的村人一樣也去小樹林開墾荒地將近兩畝,種上花生,綠豆,大黑豆,南瓜,燕麥,她想要孩子吃到放心花生油。那片土地在村外,需要過河,沒有路,秋收時車子根本進不去,她跟父親竟然差不多是在攀岩走壁,走過長長的一段堪稱天路的架置在半空的石渠。從耕耘播種除草灌溉到收穫,往返這段天路不知道多少次,沒有聽她提起,她樂呵呵念叨的還是歲歲年年的不菲的收成。孩子們吃的油做到了自給自足,她很自豪,黧黑的臉上看不見疲憊,滿是欣喜憨厚的笑容,這個人就是娘,我的傻娘,我患有高血壓、糖尿病、冠心病、骨質增生的傻娘。
娘愛女成癡,娘愛得沒有自我,娘給我的除了呵護還是呵護。兒時家裡條件不好,只有父親一個人工作,姐妹們讀書也都不算少,日子總是捉襟見肘,好不容易買點兒魚,母親總是把魚肉剔給我們,我問她怎麼不吃,她說:“我在你姥姥家都吃夠了,太腥了,你們吃吧。”天真的我總是說:“姥姥家多好呀,要是我能去就好了,天天吃我也不夠,我不嫌腥”。媽媽總是愛憐的說:“快吃,小心魚刺,吃飽趕緊上學。”我們參加工作後,條件好轉了,母親可以吃魚肉了,可是她的病情卻需要苦行僧般的年復一年的吃素。葷腥都被她送給左鄰右捨了,她說:“人家都對咱很好,人敬咱一尺,咱要敬人一丈。再說我跟你爹吃這些東西對病情不利。”這個人就是娘。
年前娘的身體就不太好,她怕我們擔心,硬是不許父親透漏半個字??,直到這次摔倒在地,我才發覺她四肢無力將近二十天了,我責怪她怎麼不早說,她說沒什麼,過幾天就好了,哪會那麼嬌貴,莊稼人,泥土裡刨食,有什麼頭疼腦熱的,不理會也就好了,肯定是閒出來的毛病,忙起來就好了。你們趕快回去上班,我沒事兒。父親偷著告訴我,她這些天血壓出奇高,便秘嚴重,不怎麼進食,走路直不起身子,坐下就起不來。不肯告訴我是怕影響我工作。我的儍娘,我傻透了的娘。
娘在醫院裡,血糖測試33,超標N倍,血壓178|96,頸動脈有多發性硬斑塊,看我在流淚,娘說:“你這孩子,怎麼這樣?我都72了,指標還能樣樣正常?我都不怕,你怕啥?”
給娘洗澡時,我才發現她瘦了太多太多,大腿的皮膚很鬆,她瘦的讓我害怕,記憶中總是娘給我搓背,我卻是第一次幫她洗澡。給她剪腳趾甲的時候,這才看出她的腳已經變形,這才想起給她買的那些皮鞋明明是品牌鞋,號碼也沒變,她卻沒怎麼穿,還是穿著那些並不好看的笨笨的布棉鞋,原來是腳變形穿著磨腳啊。娘,你這樣的身體還在想著種地? !娘,你讓不孝的女兒無地自容!娘呵,我的傻娘,我傻透了的娘。